一座大学成就的一座城市
初次抵达牛津，是个春天，空气里四散着英国一贯的冰冷和迷雾。如若绕着牛津城的中心走，这里还是像牛津校友林语堂先生当年所见的那般，“如同到了德国一个中世纪的小城一样。有僧寺式的学院，中世纪的礼堂，古朽的颓垣，弯曲的街道”。如今自然不再有一个世纪前“戴方帽穿袈裟的学士”在街上游走，却另有其牛津学子的标志，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。如果只是在牛津城内，自行车是个非常便利的交通工具，因而随处可见，加之牛津城中心街道的规划，大部分还是几个世纪前的老样子，并不适合现代车辆的通行，因此即便能够付得起牛津学费的孩子皆是名流晚辈，却也被这城市规划逼得不得不从私人座驾上下来。而英国的降雨量和潮湿程度，可以令上个月新出厂的自行车斑驳不堪，宛如投入使用了数十年。
在牛津大学建立于这座小城之前，这里只有一座Oxford Castle（牛津城堡）和周遭的农户们。牛津城堡建于1071年，最初的建设目的是军事防御，而后到了亨利一世时，被用于囚禁Matilda公主，约莫是这位公主开了先河，于是在19世纪，这座城堡被市政府征用为监狱。现在亦成为牛津城的一大景点，可从瞭望台鸟瞰全城，牢狱也已全面开放，只是颇有阴森之气。
牛津大学始于公元1167年至1187年间，相传亨利二世因与法国发生外交冲突，而下令禁止英国神学院学生去巴黎大学游学或演讲。而后学生们跟随最初抵达牛津的一批神职人员，开始聚集在此，相互请教学习，逐渐形成规模，也就是一所神学院了 。牛津大学校徽上用拉丁文书写着：上帝为我之明灯 (The Lord is my light) 。以表牛津大学成立之初，牛津神学院为其学术主体。牛津学子必须信仰英国国教这一入学要求也是直到1871才终止。而今的牛津大学，拥有39个学院，但并不以学院作为专业划分，而是每个学院都有各自不同的专业设置。这些学院却有各自不同的招收条件，有的学院如同其他院校一般，对全世界公开招生，而有的学院则为私人学堂（Permanent Private Halls），为各宗教教派所设。大约亨利二世自己也没能想到自己政治生涯中的一次断交，所造成的成就竟然不亚于他对英格兰的改革，正是这位君主带给当今世人一座历时9个世纪的巅峰学术之塔，而正是这座学术之塔，成就了这座名满全球的城市。
最贵族化的学院
在Queen Street 和St Aldates的交叉口，是牛津最著名的基督教堂学院（Christ Church College）。这座学院历时500年，也是牛津大学最重要的学院之一，英国有十六位首相毕业于此。它与剑桥大学的三一学院一样，被认为是贵族们才能上的学院。另一个令它声名显赫的原因，是这座学院的内景曾大量出镜于《哈利·波特》和《爱丽丝梦游仙境》。这座学院的正大门叫汤姆塔（Tom Tower），建于1681年，塔中有一口重达7吨的大钟，被称为“大汤姆”（Great Tom）。在1963年之前，每晚9点5分，这口钟都要连续敲响101次，为了纪念学院设立之初有101位学生。现今只有牛津本校生可以从此门穿过，因而游人得再步行上几分钟，方能看见游客入口（Visitor"s Entrance）的牌子。由于时值春季，学院附近的老房子里开满了樱花，在这条黑灰调子沉重的街道上，亦有了不多见的暖色。如若是吸烟人士到此，只能站在门口一次性把烟瘾过足才好进入学院，英国已全面实施禁烟，但凡有顶的地方都不可吸烟。即便徐志摩曾在《吸烟与文化》提道，“牛津的秘密是它的导师制，而导师的秘密，安利卡克教授所说，是对准了他的徒弟们抽烟。”他亦说，“学会抽烟，学会沙发上古怪的坐法，学会半吞半吐的谈话，大学教育就够格儿了。”而今，要令大学教育够格儿，恐怕只能学习些沙发古怪的坐法和半吞吐的谈话艺术了。付了门票钱后穿过一道道小窄门，第一个要去的地方，就是《哈利·波特》里霍格沃兹魔法学院的饭厅。这里也果真就是牛津大学的餐厅。杨绛先生的《听杨绛谈往事》中，曾说起牛津人对吃饭的重视程度，“牛津规定，学生每周必须在所属学院的食堂吃四五次晚饭。吃饭就证明这个学生住在学校。”吃饭简直比上课还要重要。因而这间餐厅也极尽奢华，只是如今学校约莫不再有这样的限定，即便我们抵达时正是饭点，也不见学生们急匆而至。
学院内的教堂（Christ Church Cathedral) 也是这座学院名称的由来。这座教堂建于1546年，是英格兰最小的大教堂，至今保留着14世纪建造时的哥特式窗格。在圣坛旁有名为圣凯瑟琳之窗（St.Catherine"s Window)的彩窗，玻璃上绘制着《爱丽丝梦游仙境》中爱丽丝的姐姐艾迪斯（Edith Liddell），因而颇受书迷追捧。事实上，基督教堂学院与《爱丽丝梦游仙境》这个故事颇有渊源。《爱丽丝梦游仙境》作者路易斯·卡洛尔曾是学院的数学讲师，当时基督学院院长利德尔的三个女儿时常与他闲耍，卡洛尔也非常喜欢这三姐妹，就时常编些故事讲给她们听，后来他将这些故事写好送给利德尔的幼女爱丽丝，这才促成了《爱丽丝梦游仙境》最终成为全世界孩子们的枕边书。
适逢到此时有教堂乐队在此演练，从指挥到台下的演奏者皆是非常年轻的学生，他们表情庄严地演奏着圣颂，亦有老者在旁指点，演奏水平丝毫不逊于专业人士。寒春的雨后，独自躲在教堂里避风雨，竟因着这华丽的教堂和优美的乐声，弗如真与神相见一般的惊喜。
与书相遇
牛津大学拥有104个图书馆，而博德利图书馆（Bodlein Library）是全英国藏书量第二的图书馆，仅次于大英图书馆。尽管这座建筑看上去只有区区四层，但据说藏在地下的尚有十余层。英国黑镇之王瑞查德爵爷是牛津本世纪五十年代的校友，他毕业后成日叫嚣牛津大学是个出产骗子和傻瓜的地方，却仍然不忘说一句：但这里的藏书令人瞠目。
创办大学在最初的那个时代并不是一个挣钱的买卖，因此大学自身完全无法负担起建立一座图书馆这样浩大的工程。直到伍斯特城主教科巴姆于1320年向牛津大学捐献了一批手稿，并表示他希望协助大学修建图书馆，牛津大学图书馆方才有了眉目，却又因主教过早去世而未能如愿。而后大学经费紧张，这些手稿被典当还债，后奥里尔学院又将其赎回。到了13世纪，汉弗莱公爵将自己收藏的数百种手稿与藏书，赠予牛津大学，随后大学成立了汉弗莱公爵图书馆。但到了反对天主教的亨利八世时代，这些书全部被当做天主教文献焚毁。中间又经历过数次洗劫和一场大火，牛津大学图书馆彻底被毁。到了1598年，外交家T·博德利提出了新的重建方案，并请求多方援助，花费4年，方才建成了牛津图书馆。到了15世纪初，英王为表彰博德利为大学所作的贡献，采用他的名字为这座图书馆命名。
自然，图书馆不是这座学术之城的唯一书香所在。在牛津城中，有一座外表看似陈旧却享誉世界第一学术书店的Blackwell书店。从外部看，它像塞纳河边那座莎士比亚书店一般狭小而陈旧，可一旦进入内室，则会被它磅礴的气势所压倒，唯叹不仅只有人不可貌相，连书店也是不可的。Blackwell 书店于1879年1月1日由Benjamin Henry Blackwell 创立，最先只是一家12平方英尺的小书店，Benjamin是位非常温和而耐心的先生，而牛津人也被他的诚挚所感动而时常光顾，而后Benjamin的儿子从牛津大学毕业后加入了父亲的事业，并开展了Blackwell的出版业务。而后这个名牌越扩越大，从享誉英国，到最后被全世界学术圈所认可。尽管如今这家书店已经将他们旗下的出版品牌卖给了美国John Wiley，但这个家族仍然握有Blackwell 这家书店的故事，在世风日下的图书门店业里已属奇迹。
Broad Street上的风景
在Broad Street上，有许许多多为我们所熟知的名字。有钱钟书先生就读的Exeter College，也有薄瓜瓜所读的Balliol学院。又如同剑桥最令人流连的那座康桥一般，牛津亦有它的叹息桥（The bridge of Sighs)，尽管这座桥是威尼斯叹息桥的复制品，却仍然为游人们所追捧。
当然，这个区域最重要的地方，是科学历史博物馆（Science History Museum), 这里藏有爱因斯坦的黑板，牛顿的望远镜。另外一处值得观赏的博物馆就在附近，是牛津的自然科学历史博物馆（Natural Science History Museum)，和与之比邻的Pitt Rivers Museum。在《牛津谋杀案》的最后一幕中，老教授坐在一间博物馆中，讽刺地说：你看，这是世界上最庞大的仿制品展示地。不禁令人惊异莫非这些赫赫有名的博物馆中，其实并无真品？
在城中游逛到此时，已是天色渐晚。如果有幸能够找到那条曲径通幽的St Giles Road, 有一处 The Eagle and Child 的酒馆，其中是牛津城内名人们定点聚会的地方，《指环王》的作者JRR.托尔金生前就时常在此小憩。我却不由想及这座大学城中，曾经抚育了16位国王（包含6位英国国王），46位诺贝尔奖获得者，和53位来自世界各地的总统和首相，3位圣徒，86位大主教以及18位红衣主教。这些辉煌的数据令我这个外来游者，都有足底生辉的感触。可又感叹现今牛津学费日涨，专攻学业的学子们纷纷逃往美国哈佛、麻省理工等院校。
（作者系自由撰稿人）
